portia
石榴与青鸟。
my soul mate @Maoulll
 
 

【随笔合集整理】贰.

勿转。


荼蘼

“命运之书里,我们同在一行字之间。”
                                                       ——莎士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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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她,几番斟酌,平淡的女士二字绕在嘴边又被堪堪截去,刚刚要出口言语些体己的询问,却又被人昏黄灯光下眼底隐约的淡薄笑意给硬生生堵回去。

她穿着简便的短靴,乌黑的头发被利索束着,肩上松松垮垮穿着的灰色棉麻大衣跟着带丝寒意的风溜了个小弯,又躲回膝弯后。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手里握了个空荡荡的红酒瓶。

眼前的人是肆意模样,靠满是涂鸦、带了些色彩冲击力的墙,随着从地下酒吧深处传来的模模糊糊的硬摇滚用脚打着拍子。但我奇怪于她嘴里断断续续哼唱的却是Edith Piaf的爵士乐。

法语,踢踏踢。

要说明快,但也携着冷。
直观上矛盾而尖锐,却又是冷漠相待的浪漫。

她垂下眼帘不看正注视着她的我,而是将手伸到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朵不知从哪里掐下的白色荼靡仔细打量。

花倒也开得匀称漂亮,我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没抬头,但随意地招了招手示意我往她边上站。

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过去,但与人是初次相见,哪里都谈不上是可以搭边聊上两句的。话题搜肠刮肚也没寻出什么有用的,可她似乎却对着沉默安然自得。

她继续哼着歌。

而我转了视线去看她手指尖捏着的花。我想起如果将香料研磨成了粉末投入酒瓶密封,再到饮酒时开瓶在酒面上撒荼靡花瓣,也是一番浓醇的香。

再抬头,发现身侧的人打的耳洞上缀了黑曜石一般简约而明亮的饰品。棱角分明,倒也带几分冷钝与偏执刻薄。头顶破旧的灯泡苟延残喘地闪着光,飞蛾却照样不误职责地扑向虚伪的火焰,风卷席着街道灰尘,撞到潮湿的泥土之中,再拔不起身。

她将花揣回兜里,拖沓着慢腾腾的步子开始往沉寂的街道深处走,我不知为何却没有跟上她,我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仿佛看到最为执拗的影子,将最冷漠的脸庞展露在外面,而最中央是晕眩且炙热的行星。

对生命最隆重的赞美是否是自由之苦?

那影子在街灯下越拖越长,背脊无意识地靠在剥落油漆的墙面上蹭掉了些白块,而心口处的某些情绪却在最脆弱的夜晚发酵。

华美广场翩飞的鸽子与精雕细刻的凡尔赛宫在脑海中一掠而过。香水沙龙,轻柔羽毛,蕾丝折扇,呢喃低语。她应比起这些多一份肃穆与冷,再多一份简洁粗暴。

那是冷硬外壳之下含括着滚烫内心的火焰。

她已站在我百米开外的地方,却倏然回过来朝我奋力招手,模糊不清的声音好像在告诉我她的姓名。颠三倒四的模样让我有些失笑,但我好似又恍惚看到她要融进那白炽灯最透亮的光之中不见,于是我也抬手,回应。

我没有听清她的名字。

虽开到荼靡花事了,便是春尾了。
而一个称谓或许并不重要。

毕竟,来日方长。


我曾也要求剖露出那平滑皮囊之下的血肉,我对那底下的污秽肮脏与臃肿混俗开口痛斥,竖起手指横眉冷对,我讥讽冠冕堂皇的言语,义愤填膺地看着那些兽性自称此为对善与恶最隆重的赞美,然后让一切付之一炬。

而此时你却又如同曾经,披上伪善的壳子,故作良善的赝品。我未曾要求过多,我不要你将骨骼打磨成笛赠我,我不要你胸椎或滋生跳动的血红物体。我只向你索要一捧白的金线番红,可你若是给不起,我便不要了。

那时我便幡然醒悟。

那时我便不再期望。


我未曾见光。
你所谓的救赎,不过是一场扭曲的革命。你将我拉扯着暴露于惨白日光之下,你让众人讶异且异样的眼神剖析我已沾染污秽混俗的灵魂、你让他们肆意讥讽我扭曲血腥恶俗的身躯、你让他们以怜惜之意施舍我更刻骨的病痛。
我不要光。
我宁可往下跌落、在黑暗之中栖居,我停驻于此、我没落于此,我在其中蜷缩长眠,我长梦不醒。
我在其中,得到真正的救赎。


它们在挤压我。
节节攀升的浪卷席着如同鞭子往我的肋骨上面抽,它们往我的尾椎上面刻符,留下湿润触感干涸又复沥新迹,惨败日光刺伤眼眸,我报以泪水,我报以沉默。
我默默等待寒冷没过腰椎再顶上蝴蝶骨,我等待它们以末端的赞歌淹没我的下颚,我等待将我往下拉,而后我便推波助澜顺其所意地往下沉。
然后我将栖居于此。
然后我将泯灭于此。


那是雾白的圆罩。

我看见你被困于方寸之间、寸步难行,唇齿张合朝我歇斯里地地说些什么。但我却听不真切,仿佛我身处幻境。
纸牌被垒得愈来愈高,摇摇欲坠地放置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之中,绵延不绝。我唯独看到光线如同木偶提线一般被交叉、纠缠不绝。

我为何听不见你的任何言语?

唯有水滴的回声曲折地回荡在这空旷寂静之地,无刃的刀枷拖沓而行。
旋即奏起高昂而迅速的乐曲,而其中夹杂的电流雨点般敲击在我的背脊与皮囊上,我与你在其中支离破碎、残破不堪。

我不愿听你言语。

我要敲碎唯一的镣铐、粉碎唯一的梦境。我要撕裂光与平行线、我要将刺耳的电流声阻绝在外,我摈弃你我的一切空谈。

我要找普照大地的光。
然后一个人踟蹰在其中。

我要我们渐行渐远、再无瓜葛。


腐臭的味道从神经末梢弥散开来,我用钻刀剜开一切虚妄的皮囊,我不愿见被鲜血相裹而撕裂开黑暗的光。咯吱作响的古老挂钟晃荡敲响凝固的尘埃,我俯瞰猩红血管、我匍匐在其起伏身躯之上。

我的性欲即为毒瘾。

胃袋悉数接受了灼烧如焚的威士忌,而披着可憎而苛责的外壳的我如同石缝之中的遗孤。我祈求一刻爱怜以换以沉沦。我用濒临崩塌的理智与大理石般冰凉的唇与一夜的爱人相拥。灰色的旋转屋顶祭奠早已逝去的夕阳,我在翻涌而来的海浪之中泯灭,我在其中被刺骨暗光鞭挞尾椎骨。

我与败絮、踟蹰相拥。
而一切波澜不惊的壮阔皆为一片虚妄。


是烟雨临安,青砖瓦墙,凭栏观天雨霁后,镜水无痕。马蹄敲砖,富子腰间玉佩一晃即逝,小贩和乐,瓜果甘甜,堪称盛世。
文人骚客间或倚竹高歌或觥筹交错,朝廷间有忠臣欲编写资治通鉴,有武将和巾帼不让须眉。

而恰也应当有位堪堪为温润公子的人,是窗前清明月,亦也是陈年醇老酒。
他可在小楼间就着尺八轻曲可听一夜春雨,可在深巷向枝头索要一绺杏花,可在莺飞草长之时折了狗尾草把玩,可在寒雪之夜为友留炉与盏茶。
他或抚掌大笑或沉静缄默,经过几丛湘妃竹、八角走马灯罢,最终也只徒留手捧之中的书香还有素衣一角与南风纠缠。

如若蓦然一瞥见到其人,便会发现惊鸿之中。
城南的花开了。

那时恍然知晓。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我将你走向我的那一幕定格。

极盛溽暑阳光铺展在你柔和面容上,便如冰川消融、春色颠簸而至,唇边弧度如同康苏尔山谷的扁桃树,在一个清净寒冷又纯洁的夜晚凌寒盛开,肆意张扬而又夺目。

那一幕起我便知道你是我生命海岸上的曙色中一抹金黄闪光,第一朵白净秋花上的一滴露珠,你是从遥远的天空,俯向尘土的一道彩虹,一片白云烘托着的新月的梦,你是偶然间向人间泄露的天堂的机密。*

于是将美好定格。

如今白驹过隙被全部缩影于一祯祯胶卷,浸染油墨,再翻出来品味时,你从花容深处走出的那一幕就像口腔内部淌过古铜中掺杂着琥珀透亮的灼辣液体,星火燎原焚烧万物与理智。

那时我无名指的第三指节便又开始不安分。

而只有你知道如何抑制它。
仅需一枚戒指将其套牢。

*出自泰戈尔《飞鸟集》

⑨黑白棋子

听闻那不知名的小巷里的茶馆,便有一位白长衫的说书人总能将任何故事的蓝本活脱脱讲出自己的味道来,是乡土怪客又或是民间奇事,每一段都不禁让看客听客抚掌笑绝、啧啧称奇。

讲清棚,语速缓慢,娓娓道来,才子佳人之类的故事便一跃而入脑内,堪称一番跌宕起伏;而沙场点兵、兵戈相见类型的雷棚,配上九尺醒木一块再加以一折扇,便气势磅礴、酣畅淋漓。

而对街的那位黑袍的地儿却无人问津,偶尔来了几个坐在破旧发潮的木椅上昏昏欲睡的,也只为讨口免费的茶水喝。纵然那黑袍说书人的抑扬顿挫让人不宁,但下面稀稀拉拉的人一捉衣袖蒙上耳朵便又是一片清梦。

凡为听过黑袍说书人的本便不想再去第二次,毕竟那明里暗里的国家正事老百姓哪是愿意掺和的,只要未然干涉到他们个人的利益,他们多都只愿报以冷眼与一摆挥袖。

日子久了,讲着风花雪月或沙场点兵的白袍说书人的名声不胫而走,愈来愈多的人口口相传将他捧上高台。而黑袍人却是愈来愈受人指点讥讽,那刻薄的言语戳着他的脊梁骨,像是要将他贬到尘埃里去,再抬不起头。

黑袍的人最终也还是将败落的茶馆落了锁,唯捎走一褂清风。他何曾又不知世态炎凉,漠不关心与心急如焚的人互相背道而驰,捧出来一颗焦急的心却也无处安放。如何不被愚昧所淹没?

果然故事还是不要听得真切为好。

他提着装了九尺醒木与衣物的箱子就往巷子的出口走,往那启始缓缓踱步、踟蹰不前。路过一个挂着布的门面,空荡荡无人,倒也显得几丝荒凉,黑袍的说书人却突然停下步子,瞪着眼瞧着小铺前坐着要饭的那小乞丐。

最终摸索出最后一枚铜钱投到有个缺口的碗里。自己也囊中羞涩啊。他喟叹。

远处那白袍说书人的醒木又惊走一片麻雀,黑袍说书人便又释然且刻薄地笑,恍惚之间前面的巷口仿佛轰然竖起高墙。

如若那听书人是蒙了耳朵故视而不见闻而不觉,那说书人便是摆上千万醒木也不可能敲醒一个人的脑袋。

这世道,长眠而愚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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